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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 02月 11日 11:17:03  来源: 沙坪坝新闻中心 编辑: 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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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关于财富、爱情、人生和命运的篇章。作品以财经故事为蓝底儿,讲述在商业大潮席卷下,人们在财富、爱欲、权力追求中的挣扎、游弋和起伏沉沦。小说细致勾勒出期货、做庄、上市、借壳、并购、投资等资本领域、以及贸易、地产、资产处置、国企改革等实业领域的操作秘闻和光怪陆离的财富世界,全景式地展示出世纪之交波澜壮阔的经济变迁图景,揭示社会财富是如何隆起和分化的。但它又是关于人生、爱情和命运的故事,通过人物的起伏沉沦,将色彩斑斓的绚烂世界,以及其泡沫幻灭后的孤寂和平静展示在人们面前,揭示命运的逻辑和人生价值与真谛,富有浓厚的哲理意味。本书故事生动,情节跌宕起伏,人物性格鲜明,语言多姿多彩,叙述富有张力。是现实题材小说之佳品。

    作者简介

    老刀,财经专栏作家,财经媒体总编辑。在资本市场浸润二十载,知其本末、内外和因果。兼修文史,有诗、词、赋、文等杂篇散见于报章。著有《六朝那些事儿:大分裂时代的英雄和美人》等。

    章节试读

    一大早,任鸿飞一身高尔夫球服,就风一样进了办公室,鞋钉儿上沾的泥,在锃亮的棕红色木地板上留下一连串印迹,猫爪一般,看着格外刺眼。

    公司副总裁谭笑风、罗鸣,总裁办主任顾东阳,公关总监魏雨绸等一干人,早已候在一旁,等老板训话。谭笑风昨晚斗地主斗了个通宵,忍不住打哈欠,赶紧把嘴捂上,挺了挺腰板。

    秘书文质斌瞅着地上的猫爪印儿,有点儿醒不过神儿来。他在犹豫是现在还是过一会儿再叫人把猫爪印儿清理干净。他从未见过任鸿飞这身装束就进了办公室。老板对员工着装要求极严,不允许邋里邋遢、随随便便就进入办公楼;而老板自己,也从来都是西装革履或唐装布履,浑身上下透着干净利落、一丝不苟。文质斌自打几年前从四道口金融学院毕业进入公司时起,就暗地里把这个男人当作终生偶像。

    其实,今天是个周末,除了文质斌值班,其他人都照常休息。文质斌昨天已经为老板订好了球场,约了刚刚退休的前市长郑重文和南华银行行长包起帆,一早去静心湖打球。自然,还有那位电视台主持人林丹妙小姐作陪。

    可刚过八点来钟,文质斌就接到老板随行保镖王铁男的电话,说老板让赶紧召集谭笑风等几位在家的副总和总裁办相关人等,到办公室候命,老板正往回赶。

    什么事儿能让老板把郑市长和林小姐都撂在一边儿、急匆匆赶回来呢?

    “看来事儿不会小了。”文质斌心里暗忖。

    “你们都看到刚出的《蓝财》了吗?”任鸿飞随手把球帽往老板台上一扔,尚未落座,急匆匆地发问。

    大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刚接到通知时,不少人还赖在床上,匆匆洗把脸,就紧赶着奔了过来,早饭都没顾上,哪有闲心去关心一本杂志。何况,老板要求公司上下“防火防盗防记者”,除了偶尔看看《新闻联播》,大家都躲媒体远远的。

    只有谭笑风心里直打鼓。老板周末一大早兴师动众的,难道《蓝财》搞出了什么幺蛾子?《蓝财》是份杂志,还是报纸,他还不大清楚。

    谭笑风扭头看了看魏雨绸。魏雨绸说:“我们跟《蓝财》打过交道,《蓝财》行事有些‘各色’,不太好啃,我们正加紧公关。”

    任鸿飞打断他:“打过交道还捅我们一刀?《蓝财》把我们翻了个底儿朝天知道不?都上各大网站头条了,你们竟然还蒙在鼓里!谭总,你干什么去了?”

    老板脸色阴沉,语气格外严厉。

    谭笑风这才感到有些紧张,像是被老板发现昨晚的秘密似的,胖脑门上沁出些细汗。刚才还满脑子的瞌睡虫儿,这会儿像被兜头泼了盆凉水似的,一个激灵,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公司主管行政后勤人事公关等职能部门,之前跟老板打过包票,他们已经建立的层层防火墙,会把媒体挡在门外,绝不会让他们掺和公司的事儿,说三道四搅浑水。没想到这下子冷不丁的,按下葫芦浮起瓢。何况,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他竟然连一点儿风声都没有觉察到,昨晚还斗了一晚地主。

    “在这个时候,《蓝财》节外生枝,煽风点火,万一招惹出什么事儿,谁能扛得起,嗯?”任鸿飞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谭笑风脸上的汗,忽地下来了。他并不是害怕老板,即使老板不点他,他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谭笑风低下了头:“老板,我错了。”

    任鸿飞摆了摆手:“现在还不是追究错误的时候,说说怎么应对吧。”

    谭笑风这才回过神儿来,赶忙说:“我们这就安排各地的机构,先把报摊上的杂志全收了,网络上也清理干净。趁周末人还在休息,阻止消息进一步扩散。”

    任鸿飞说:“那还杵在这儿干啥?赶紧动啊。罗总,你们的人也协助下。另外,约下《蓝财》的社长,看看什么用意。”

    “是”,大家一边答应,一边获得解放似的,一溜烟儿跑开了。

    任鸿飞急不可待地打开桌上的苹果电脑,看看文章到底都说了些啥。

    刚才在球场上,才刚刚打了一个洞,一位商界老朋友就打过来电话:任总,你们复利集团火了啊,前世今生,已经在网上疯传开了!

    任鸿飞接完电话,本想让谭笑风去处理,但越想越蹊跷,越想越不对劲儿,手也不听使唤似的,接连打出了几杆臭球儿。遂无心思再打,匆匆向客人抱拳致歉:郑市长包行长,实在对不住,公司出了点儿急事儿,请丹妙小姐陪二位接着打,改天我再奉陪。

    这就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果然,在腾浪网首页上,《蓝财》那篇《 起底“黑马”复利达丰》的封面文章,已被制作成极其打眼的《黑马“复利系”横空出世 超级炼金术迷雾重重》的大标题,被顶到了财经版块的头条。

    文章从不久前复利达丰集团收购通汇商业银行开始写起,细致钩沉出复利达丰及旗下公司最近几年来在资本市场上大踏步的举牌和并购,称不经意间,一个横跨多个产业并拥有多张金融牌照的复利系,悄然浮出水面。文章还追溯出突然横空出世的复利达丰投资控股公司的来龙去脉,及其与物华天宝集团的种种交织关系和可疑之处。文章最后追问道:“任鸿飞的超级炼金术从何而来?我们将继续关注。”

    任鸿飞看得浑身燥热,口舌发干。他感觉有双犀利的眼睛,像紫外线切割刀一样,在他身上划了条深深的细缝,从头顶一直划到脚底,把他的五脏六腑全露了出来。

    这么多年来,他还从没有过这种被扒光衣服、骤然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感觉。

    但理智,很快又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文章本身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对复利达丰投资控股公司,以及复利集团过去一些年所走过的路、所留下的印迹,做了下回溯,充其量,算是旁观者透过他们紧闭大门的缝隙,朝里面瞄了几眼,看到了公司庞大的身影,触及了些皮毛,嗅得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但对公司的核心业务和商业机密,并没有摸到。

    其实,只要稍加用心,找到复利达丰这些年在资本市场上跑马圈地的蛛丝马迹并不难。任鸿飞虽然用了很多障眼法,但不可能不留下一点儿痕迹。

    文章真正的要害是,把物华天宝带了出来。任鸿飞不能不有所顾忌。

    实际上,早在几年前,任鸿飞已经开始有所安排。在复利达丰投资控股公司在南华市注册成立,并准备大踏步地进军金融业时,他就通过叠床架屋的股权设计,转让股权,用不同的公司交叉持股,以及不断注册新公司收购老公司业务等等方式,对物华天宝的股权、业务和投资等,进行了清理,并给新公司套上厚厚的马甲,把核心股权架构和商业机密,包裹得严严实实。

    所以,不仅外人,甚至公司新来的人,都只知道复利达丰,只知道任鸿飞是公司法人代表、董事长和总裁,是公司的老板,并不清楚公司的真正底细和来龙去脉。

    《蓝财》究竟有何神通,竟然把已经成为空壳公司的物华天宝都挖了出来?

    任鸿飞越往下想,疑惑越重,心里越没底。

    难道是公司出了“内鬼”,泄露了天机?

    他觉得又不像。

    实际上,公司的核心股权架构和安排,外人很难摸得清楚。股东之间、股东和代持人之间秘不示人的私下协议,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而在公司前前后后的核心高管中,谭笑风、何乐为、罗鸣都是他的铁杆兄弟,李成梁是刘洋洋的同学,他们在复利达丰集团旗下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的各级公司中,分别持有股权,利益都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太可能吃里扒外。而下面那些为数众多的子公司、孙公司的高管们,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即使想透露什么,也很难说得清楚。

    他想象不出内部能出什么问题。

    任鸿飞的眼光,落在了“本刊记者谈何容”这个名字上。这个家伙手眼如此神通,究竟是什么来头?是他自己好事,还是受了什么人指使?他这时候弄这篇文章,有什么目的?

    任鸿飞满腹狐疑。

    从文章内容上看,这个家伙应该下了不少功夫,跑了不少地方,搜集了公司的很多材料,甚至把任鸿飞出现在内地和香港报纸上的老照片都翻了出来。虽然整个文章线索芜杂,不分主次地把荤的素的全都端上了桌,甚至有一些地方还穿凿附会,但并非瞎子摸象、完全不沾边儿。文章能把物华天宝扯出来,已经触摸到了公司的要害之处,只是作者可能并没意识到,把这个早期公司混杂在其他的一堆公司之间。文章最后还说“继续关注”,难道他手里还掌握了更多的材料?

    任鸿飞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担心的倒不是这篇文章,而是这篇文章开了个很不好的头儿,如果由此引起媒体炒作和社会广泛关注,顺藤摸瓜追下去,很有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不清楚还有什么东西在人手里捏着,还会扯出什么幺蛾子。

    任鸿飞皱了皱眉头,心里有说不出的厌烦。

    “绝不能任由媒体炒作下去!”任鸿飞抿了下嘴唇,暗暗咬牙。他在纸上不自觉地写了几个谈何容,又全部划掉,把纸一搓,扔进了废纸篓。

    “躲媒体远点儿”,这是任鸿飞给集团上上下下定的规矩,包括他自己。

    实际上,任鸿飞从内心里不太喜欢和媒体打交道。

    他认为媒体除了给公司惹事儿,提供不了太多价值。在他心里,媒体从来都是浮光掠影、夸夸其谈的,拿鸡毛当令箭,做些表面文章。媒体永远进入不了他的内心。当然,他也不希望他们进入。

    他甚至看不上王大嘴那些成天在媒体上叽叽歪歪、泡沫横飞的家伙。他认为他们本质上算不上生意人,虽然做着生意,却有着别样目的。而对于生意人来说,咬人的狗不叫,老是叫嚷的企业,要么已经取得别人无法觊觎的绝对垄断地位,要么是公司的产品和业务模式已经走到尽头,再无秘密可言。

    而他都不是。

    任鸿飞不想跟媒体绕着圈子、不着四六地闲扯。

    可是,他虽然想躲开媒体,媒体却像苍蝇一样在他眼前飞来飞去,嗡嗡地叫。尤其是后来,他在资本市场上动辄数亿元、数十亿元的投资和并购,已经无法躲开各种媒体的追逐。

    在与地方政府签署战略合作协议、下属公司上市挂牌等不得不公开露面的场合,面对媒体,他总是躲躲闪闪。实在躲不过,都表现得异常客套、低调和平庸。他甚至像孙悟空一样,用金箍棒画了个圈儿,把公司的核心问题罩住,话题总在圈子外绕来绕去,闪烁其词。

    这也让不少媒体感觉,这个看着还算年轻有为的老板,不过是个撞了狗屎运的家伙,肚子里实在掏不出什么东西,也就懒得过多地去关注他。

    也正因为如此,在各类媒体报道,以及各种富豪榜榜单上,他的名字都很少出现。任鸿飞也落得清静,心无旁骛地专注于他的事业。

    在任鸿飞印象中,他只接受过林丹妙那次算是比较正式的单独采访。

    实际上,那次采访也是个意外。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儿了。在他刚移师南华市不久,林丹妙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他,此后,多次打电话死缠烂打,希望采访他。但都被他委婉而又坚决地拒绝。虽然在电话里,林丹妙清脆悦耳的声音像水果的气味飘过来,让他觉得甜丝丝的。

    但是,他的拒绝,反而激起了林丹妙的好奇心。要知道,她的节目,有多少老板、富豪,托关系、找路子想露回脸儿,并以此为荣。她拉家常似的对话方式,总能把那些高不可攀、貌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老板,拉回到人间,还原成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人。而任鸿飞算哪路神仙?竟然拒绝了她,是脑子里进水了吗?

    她在电话里开玩笑似的激将任鸿飞:“任总,您是不是对自己形象不够自信啊?”

    任鸿飞说:“林小姐真是火眼金睛啊,还真被你看穿了,确实有些对不起观众。”

    林丹妙说:“您没看互联网大佬牛天骄,长得跟外星人E·T似的,越丑越有个性,越丑越有魅力啊。”

    任鸿飞说:“我不是还没修炼成牛天骄嘛。”

    不过,当林丹妙堵上门来时,任鸿飞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当时,林丹妙打着任老板老朋友的名义闯进来,前台和保安都没敢拦着。

    她风风火火地上楼,闯进了他的办公室。

    任鸿飞一抬头,仿佛感到眼前一道彩虹闪烁,让他眼前陡然一亮。

    任鸿飞到后来,都一直没看过林丹妙主持的那期《与精英对话》节目。虽然林丹妙把VCR发给了他,他都没打开。他记得当时他对公司业务,都是以“时代飞速发展、人人皆有可为”之类的老生常谈,打马虎眼过关。倒是在时代变迁、投资感悟、生意与生活、公益慈善等方面,歪打正着地时有妙语,他能感觉到林丹妙似乎比较满意。

    其实,他的眼睛和神思,一直停留在林丹妙所带过来的那道彩虹上。

    采访过程中,他始终感到眼前有一团波光在荡漾,就像冬日午后的阳光扫过牛奶反射出的柔光,带着奶香,在他脸上晃来晃去;又像潮水一样,一会儿涌到脚面,漫过全身,一会儿又轻轻退去,稍纵即逝。

    他的心像被猫抓似的痒痒得难受。

    他感到身体里有颗已经休眠了多年的种子,悄然苏醒、膨胀、破土,露出新芽。他无法理解林丹妙到底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

    不出所料,就在节目播出后不久,公司高级顾问肖东方就打来电话,询问他接受媒体采访的事儿,谆谆告诫说:鸿飞啊,公司还不到可以张扬的时候,虽然这次采访问题不大,但你一抛头露面,开了口子,媒体就会蜂拥而至,穷追猛打。这次没问题,保不齐以后会扯出什么事儿。还是躲远点儿、低调点儿为好,切勿头脑发热。

    肖东方的话虽然一如既往的沉静,但在任鸿飞听来,还是相当严厉。在电话这头儿,他都似乎能清晰地感觉到肖东方的不放心。

    在这之前,肖东方几乎从来没对他这么说过话。

    一直以来,肖东方对他所做的决策和所作所为,总是时时流露出欣赏和赞扬。哪怕有的决策,肖东方并不太赞同,但也常常等任鸿飞自己去体悟、去修正。尤其是在任鸿飞移师南方之后,虽然肖东方还挂着公司高级顾问头衔,但基本上是既不顾也不问。

    肖东方甚至曾当着任鸿飞的面,半开玩笑地对老伴儿说:“鸿飞做事儿,风格最像我,怎么会不是你生的呢?”

    老伴儿嗔怪道:“这该问你自己!”

    这时候,任鸿飞总是顺水推舟:“您老就把我当成您的儿子。”

    在任鸿飞的心里,倒真的希望有这样一个父亲。

    肖东方算得上非常温和的人。他的温和,就像一块海岸边的巨石,在海水天长日久的激荡和冲泡下,逐渐打磨出的圆润和雍容,而底子里的硬朗、傲然屹立,是只有他们那些在大院里待过的人,才具有的。

    肖东方近些年深居简出,偶尔出现在公共视野里,一般都是在书画展览等文化圈里的活动上。他喜欢收藏名人字画、古玩瓷器什么的,尤其是齐白石、吴冠中、吴昌硕等,没事儿时,还经常临摹齐白石,最痴迷画丝瓜、南瓜、兰花之类的。

    肖东方有时候也出现在风景名胜之地,陪画家一起去写生;或在深山古刹,与庙里的方丈住持等大和尚海聊,偈语禅锋,机巧逢迎。这让很多人很难理解,觉得与他年轻时的形象大相径庭。不过,在任鸿飞眼里,肖东方慈眉善目,还真有几分佛相。

    多少年来,肖东方几乎从不在公司露面。他和任鸿飞的见面,大多是在他家的院子里,和任鸿飞喝茶、下棋,吃他在花园里亲手种的丝瓜、南瓜,谈今论古。

    肖东方和任鸿飞聊得最多的,是公司以外的事儿,哲学、历史、艺术、格局和人生之类的。而对于公司的运营,刚开始时还认真地听听汇报,参谋参谋,到后来,甚至大到数亿数十亿元的项目,当任鸿飞把公司精心准备的项目书摆在他书案前,肖东方有时轻描淡写地问几句,但更多时候,连翻都不翻。

    “你们认为可行,就去做吧。”肖东方常常这么说。

    大多数时候,任鸿飞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也一直顺风顺水。只有在拿不准,或遇到困难时,任鸿飞才去找他。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有多难迈的坎儿,也似乎总能迎刃而解,化险为夷。

    任鸿飞觉得,肖东方就像他走夜路时的手电筒,光亮一直照在他的前方。路虽然是他自己走的,但在他心里,一直觉得这道亮光,是他的指路明灯和底气所在。

    几笔生意过后,任鸿飞心里更加清楚,肖东方不仅是公司的灵魂、枢纽和旗帜,他还是手摇羽扇的诸葛亮,一切尽在掌握。任鸿飞这一辈子永远也别想逃脱他,永远也别想另起炉灶。

    当然,任鸿飞根本就没想过另起炉灶。

    肖东方这次严厉的提醒,是任鸿飞到南华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已经足够让他时时警醒。

    任鸿飞已经深刻地领悟到,耐不住寂寞,修不成真身。要做出惊世伟业,就必须像导弹元勋一样,暗中使劲儿,不动声色,不留痕迹。

    他有时感觉自己就像李白描写的侠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种感觉让他很爽,虽然有时也有一种锦衣夜行的落寞。

    不过,他在内心里,并不后悔这次和林丹妙的意外相遇。

    自从见到林丹妙之后,他就像一个在夏夜里追逐着萤火虫的孩子,一直追逐着林丹妙的那道柔光。

    在一个安静如水的晚上,他终于触摸到了那道光。他把那道光像蜜橘一样剥开,剥出其中的光斑,一瓣一瓣地含在嘴里。沁入肺腑的清爽和甘甜,像电流一样点亮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儿。他感到自己坚硬的外壳,悄悄融化在奶白色的月光里,随风飘荡开来,无影无形,无声无息。

    1.2

    任鸿飞没想到,《蓝财》的总编辑陈不染一行竟然不请自来。

    陈不染之前无数次路过这栋高耸在南江大道的复利大厦,但都没特别在意。在这座南方城市里,每天都有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他已经司空见惯。

    这栋方方正正的大楼,造型简洁,并未刻意彰显与众不同,反而像是有意要隐藏于江湖之间似的,低调,沉稳,朴实无华。但其巨大的体量,仍有傲视群雄的气势,尤其是其藏青色的玻璃幕墙,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感。这也使复利集团本来就鲜为人知的面目,披上了一层格外神秘的面纱。

    陈不染自从走出中评社、南下创办这份以“中国福布斯”相标榜的《蓝财》杂志起,多年来,一直与各类企业家和富豪打交道,深知他们的底细和来龙去脉,称得上是阅尽人间春色。但是像复利达丰集团这样,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不明不白地突然横空出世,还是让他的职业成就感,备受打击。

    他必须要揭开它的庐山真面目。就像他以前登过的无数的山,只要有山横在那儿,他就无法视若无睹。

    他指派杂志社的得力干将谈何容去做调查。

    谈何容接过任务,先去复利达丰投资控股公司摸点儿线索,但是遭到委婉而又坚决的拒绝。

    他只好采取迂回战术,先从侧面开始。

    谈何容去南华市工商局查阅了复利达丰的工商注册资料。

    复利达丰投资控股公司注册还没几年,显然是为接手庞大的业务而新设立的公司。股东经过几次增减,但任鸿飞等几个自然人并无变化。最大单一股东是任鸿飞,仅占20%多的股份;另几个自然人合计持有40%左右,但都名不见经传。谈何容从经验判断他们应该是马甲。另外的十几家股东则分散全国各地,包括电子、信息、地产、能源、科技公司、投资公司等等,五花八门。

    谈何容再去查找这些股东的背景,网上搜不到,就赴当地查询,一直追到第二层、第三层,直到自然人为止。

    复利达丰投资控股公司的情况,似乎并不复杂。但是,它成立时间这么短,就能够操作如此庞大的、涵盖了各类金融和实业的业务盘子,在资本市场上动辄数亿、数十亿元的投资、举牌和并购,资本从何而来?能量从何而来?

    这显然无从解释。

    不过,越是这样,谈何容越感到它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吸引他去解开。

    谈何容之前做过无数次深度调查,算是行家里手,他知道如何切入。

    谈何容先从任鸿飞着手,搜集关于任鸿飞的相关信息,再从他扩展开来,从他的股权关系、投资关系、业务关系、交往关系中,一步步梳理出与他有各种关联关系的公司,以及关联个人。

    谈何容意外地发现了任鸿飞在复利达丰投资控股公司成立之前的两大抓手:佳美丰华房地产开发公司和物华天宝投资公司。

    谈何容像找到了进入隧道的入口一样,欣喜若狂,继续向下追。他进入了一条无比漫长的隧道,看到前面闪出的光亮,却一直走不到尽头。

    这次调查让他深感费劲,也深感痛苦。

    他多次想放弃,但隧道里闪现的一丝亮光,又吸引他一直走下去。他就像一个抽烟多年的老烟枪,戒了多次,但过不了多久,又死灰复燃。

    就这样,断断续续用了差不多半年时间,谈何容跑了九个省,查阅了100多家公司的注册资料和业务情况。

    让谈何容感到吃惊的是,在复利达丰集团里,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公司,甚至空壳公司,竟然牵扯进无数个让人如雷贯耳的人物。包括香港富豪、地产大佬、网络新贵、能源巨头、汽车大亨,还有电影明星、主持人等等。甚至其中有一些人,在《蓝财》的中国富豪榜上,都占有一席之地。

    从这些人持有复利达丰集团或其下属公司微不足道的股份来看,谈何容猜测他们应该是被拉来为复利达丰 “站台”的。

    更让谈何容吃惊的是,在他进行调查时,有几位老板只知道他们和复利达丰之间,曾有些资金往来和项目合作,但并不知道自己在复利达丰集团里还名义上持有股份。

    种种迹象显示,这肯定不是个一般的企业,里面蕴藏着重重玄机!

    谈何容在调查过程中,已经开始一步步绘制复利达丰集团旗下各公司的股权结构和人物关系图。一有发现,他立即用不同的画线来标清。最后一看,100多家公司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形成密密麻麻的一团。

    这个结构关系图,彻底打破了他过去比较常见的控股公司“金字塔”“倒金字塔”似的股权关系图的概念。以他多年的财经记者阅历,谈何容不知道这样的架构如何进行有效的管理,他甚至怀疑公司老板自己,能否搞得清这样的架构。

    在谈何容苦苦琢磨如何命名这个架构时,“网兜”一词突然闪现在眼前。对,就是网兜结构!不管这个网兜织得如何缜密和复杂,最后都会聚到网兜两边的“提手”。一提提手,就会提起整个网兜。

    这是哈佛商学院都没有的股权设计案例。

    提手很清晰地指向两个人:刘洋洋和任鸿飞。他们分别用东方星空和复利达丰两家公司,拖曳着旗下整个庞大的网络。

    谈何容查阅工商注册资料发现,东方星空投资公司几乎和复利达丰同时成立,注册在北华市的一个写字楼里。这显然是一个因持股需要而设立的公司。

    但就在两三年前,在东方星空和复利达丰注册成立,并对物华天宝及旗下各个产业进行并购重组和重新架构时,物华天宝就像完成生命阶段的蚕蛹,仅留下空壳,两家新公司像两只漂亮的蝴蝶,从中破茧而出。

    而肖东方在物华天宝的影子,也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任鸿飞以物华天宝集团的总经理身份,顺理成章地接过复利达丰投资控股公司的法人代表、董事长兼总裁职务。

    谈何容似乎突然有些明白,复利达丰控股的能量究竟从何而来。它很可能是通过系列股权转换,接过物华天宝的衣钵而已。

    但是,他又满腹疑惑,这么复杂的架构设计,究竟是为什么,是想隐藏什么吗?

    本着职业敏感和狗仔精神,谈何容去了任鸿飞的老家。

    这是个湘西的小山村,距离沈从文的老家凤凰,仅几十公里之遥。

    在久居南方都市的谈何容看来,这里绝对算得上山清水秀、风景迤逦。远处苍松满山,翠竹葱葱郁郁,近处石桥流水,鸡鸣犬吠。好一派“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景致!

    小山村就坐落在山脚下,大约二三十户人家。石墙黑瓦,错落相间。谈何容从村民的衣着观察,这里与中国许许多多的乡村并无二致,在山村原始风物的底板上,铺上了层不得要领的现代气息,仿佛在极力追赶和拖曳住现代化的尾巴。就像一个老农刚从稻田里洗脚上岸,穿上了袖标尚未撕去的皱巴巴西服。

    不用村民指点,谈何容一到村口,就认定村头那栋依山而建、现代感十足的三层小楼肯定是任鸿飞家的。这栋小楼不仅面积大,位置也比其他房子都高,差不多在半山腰上。

    不出所料,任家大门紧锁。

    村里的老人们都聚在乡村老年人活动室里,三五一群,围在一起搓麻将、打长牌。他们说任鸿飞早就把父母接到城里了,这栋房子从盖好就很少住过人,只是他父母偶尔回来看看。

    谈何容从交谈中发现,村民们对任鸿飞的更深印象,大多还停留在他的孩童时代,那个小名叫作小鱼的孩子。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任家是外来户,好像祖上曾参加湘军打长毛,湘军解散后才落户到这里的。任小鱼那孩子从小调皮捣蛋,攀高爬低、抓鸟摸鱼绝对是好手。但这孩子聪明,学习好,中学就考到了市里,高考拿了市里的头名状元,去了东江读大学。再后来的事儿,大家也说不太清楚。听说是发了大财,还娶了大官的闺女。全家那时就搬走了。

    村民们说:任鸿飞在这栋新房子落成时,回了趟村里,阵势很大。我们穷乡僻壤的,出了这么个大人物不容易,村里人都跟着沾了光了。他回来时也给村里捐了不少钱,修了水泥路,新建了学校、图书馆、老年人活动室等等,还给每家每户都封了大红包。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很多都去了他的工地上打工。

    谈何容的调查,让陈不染大喜过望。

    陈不染知道他们这回逮到了一条大鱼。这个料儿足够吊起人们的胃口。无论是作为乡下草根青年乌鸡变凤凰的励志剧,还是商业成功人士驰骋商海的商战剧,拟或是攀龙附凤的狗血剧,甚至展示当前政商关系的时代剧,料儿足,味儿全,色彩丰富,香艳可口,都将会引起轰动效应。其效果,绝不亚于他当年揭露的“德隆的那些事儿”。

    不过,在文章清样出来后,编辑部里出现了不同意见。

    从复利达丰集团横空出世的逻辑上讲,不能不提物华天宝和东方星空,不能不提肖东方和刘洋洋,这可能会牵扯到更深内幕,我们能不能碰?

    说实话,老陈心里也有些打鼓。

    不过,让老陈感到没谱儿的,不是他们能不能碰,以他多年的中评社记者的历练,他知道这些人,并不是蛮干不讲理的人。恰恰相反,因为身份原因,他们都比较爱惜自己的羽毛,对所作所为合理性、合法性的顾忌,可能比常人还要多;反而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才会借着似是而非的名目,四处招摇。复利达丰集团能做到今天的规模,不是说仅仅靠背景和人脉关系就能做得到的。

    真正让老陈犹豫的,是复利达丰这么大的规模,上上下下,牵扯到那么多的人和事,他们无法一一搞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万一不经意地碰倒了谁家的坛坛罐罐儿,会给杂志带来什么后果?

    他不再是一名记者,而是杂志的负责人,他必须要对杂志和手下这一帮人负责。

    更让他心里犯嘀咕的是,按照他自己确定的调查报道的一贯做法,谈何容必须要和复利达丰正面接触,要采访一下任鸿飞或刘洋洋,保证各种材料的真实性,以及各个材料之间的相互印证。不然,这个文章是有瑕疵的,甚至可能在逻辑上立不住脚。这样的文章发出来,会留下很多的后遗症。

    但马上,大家又否定了去公司进一步采访和沟通的想法。

    复利达丰已经明确表示不接受采访,若硬去,反而可能引起公司的警觉。以陈不染多年混迹江湖的经验,那样做,只会让稿子胎死腹中。他可以不听公司的,但不能不听有关部门的招呼。

    老陈正犹豫时,没想到从复利达丰那儿传来消息。确切地说,消息是从任鸿飞的夫人刘洋洋那儿获得的。

    审稿过程中,老陈动用几十年混迹江湖的人脉关系,侧面探听肖东方和刘洋洋的态度和反应。据一位接近刘洋洋的可靠人士透露:她早已不太过问公司的事儿。这位人士还强调说,任鸿飞是任鸿飞,刘洋洋是刘洋洋,任鸿飞做的事儿,跟刘洋洋无关。他在话里还暗示,刘洋洋和任鸿飞其实“早就分居了”。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陈不染似乎平添了无数信心。

    他甚至对自己刚才的犹豫不决,感到痛心疾首。

    老陈啊老陈,你还是当年那个雷厉风行、为民请命的老陈吗?何时也变得这么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了? 如果连这么好的料儿都放过,那你当年放弃中评社的铁饭碗,来此干啥?!

    在编辑部最后的通稿会上,陈不染指示谈何容,删除掉稿子中涉及肖东方和刘洋洋的段落,点到物华天宝公司为止,尽量客观陈述事实,对事不对人。留下后手。

    然后,陈不染大手坚定地一挥:“发!”

    他甚至想把这个故事做成连续剧,一蛇多吃。他似乎看到了本期杂志洛阳纸贵的情形。

    果不出所料,《起底“黑马”复利达丰》一文一经刊出,一炮打响,杂志卖得很火。

    根据各驻地机构的反馈,当期杂志在各地报刊亭里,短时间内即销售一空,甚至被成捆地打包买走,有多少收购多少。不少销售网点纷纷打来电话,问杂志社是否还有库存,还加不加印。陈不染让印厂连夜加印了一批,发往各地。

    不过,仅过了一天,陈不染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味儿。

    门户网站的转载都撤掉了,甚至自家网站的链接也打不开了。说是接到有关部门口头通知,文章存在严重问题,要求删除。

    更为严重的是,谈何容出事了!

    据办公室报告,谈何容的丰田轿车,在他所居住的锦绣谷小区附近被砸了,几个不明身份的人把谈何容暴打一顿,牙齿也掉了一颗,鼻骨骨折,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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