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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鱼航线
2018年 01月 29日 11:47:00  来源: 大众网 编辑: 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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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简介

    《鲸鱼航线》是科幻作家灰狐的代表作,首次集结了灰狐在近几年的获奖作品。

    未来,自从海平面上涨之后,大片的陆地被淹没在海水之下,一船人在船长的带领下,乘坐“达尔文”号,跟随着名叫“娜塔莎”的鲸鱼寻找地球上仅剩的陆地。没有人见到过这只鲸鱼的全貌。只有喷出的水柱和偶尔扬起的鱼尾标志着它的存在。但船长让大家相信了鲸鱼是聪明的动物,它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食物,在哪里能够躲避风暴;在十五年的海上漂流中,船员们跟着鲸鱼,果然基本上保证了充足的食物和晴朗的天空。

    漂流的过程中,众人救起了一个海上的遇难者——一个从陆地来的遇难者,众人兴奋不已。偶然中,众人来到了遇难者的故乡,却意外遭遇了遇难者的背叛以及其同伙的偷袭。

    作者简介

    灰狐,新锐科幻作家,斩获多项科幻大奖:第七届星云奖年度新人银奖,第四届、第五届“光年奖”一等奖,第四届未来科幻大师奖一等奖,第二届晨星·晋康科幻文学奖特别奖,第三届晨星科幻文学奖最佳科幻微电影剧本奖、最佳科幻中篇奖。第六届“未来科幻大师”赛评委。

    自2012年创作至今,在杂志《科幻世界》《文艺风赏》以及蝌蚪五线谱网站、APP《ONE-一个》等平台发表文章百余万字。

    章节试读

    1.桅杆上飞来一只鸟,它若无其事地卧在收起的帆上,好像那是一个免费的窝。它静静地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海面,偶尔回过头,用长长的喙给自己挠挠痒痒。

    “那是什么鸟?”

    “海鸥吧?”

    “小声点,别把它吓跑了。”

    船员们顶着头顶的烈日,眯着眼睛看着那只鸟,同时窃窃私语。

    在那只鸟的背后,一个褐色的身影正在慢慢地靠近。

    “塞勒斯,慢点,别吓到它。”

    “闭嘴,别说话。”旁边的人低声地骂道。

    塞勒斯沿着桅杆一步步逼近,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睛里,他艰难地挤挤眼睛,但是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只鸟。

    就要到了,塞勒斯握紧手中的网,正准备向那只鸟撒出去。

    “船长!娜塔莎在十一点方向!十一点方向!”瞭望员从桅杆顶上的观察室探出头大吼。

    那只鸟猛地一惊,展开白色的翅膀,飞走了。围观的人发出一片扫兴的嘘声。

    “汉克,你他娘的不知道等一下再喊吗?”塞勒斯挥着手中的网骂道。

    “怎么了?你们在玩什么?等等我,我在上面快热死了。”

    “活该,你就在上面脱水吧。”

    塞勒斯和汉克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下面的船员们眼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便纷纷转身准备找阴凉地方待着去。

    “没听到汉克说的吗?”一个严肃的声音从头顶船长室里传来,船员们在烈日之下打了个哆嗦,“转舵,跟上娜塔莎。”那个声音说。

    命令一下,船员们马上各就各位,摇起沉重的铁桨,向娜塔莎追去。

    娜塔莎是一头鲸鱼的名字,没人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也没有人见到过这头鲸鱼的全貌。只有喷出的水柱和偶尔扬起的鱼尾标志着它的存在。

    在众人沉重的呼吸声中,达尔文号转了一个角度,跟随在娜塔莎后面。

    扑扇翅膀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那只鸟飞了回来,稳稳地落在了桅杆上,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那或许是一只落单的鸟,或许只是累了。自从海平面上涨之后,大片的陆地被淹没在海水之下,原本在栖息地进行两点一线迁徙的候鸟完全迷失了方向,很多鸟类在飞行中筋疲力尽,坠入海中而死。

    这一只鸟的生命似乎也快到了尽头。

    正准备爬下桅杆的塞勒斯看看那只鸟,又看了看船长室。一番权衡之后,他又爬回到桅杆上。

    塞勒斯像刚才一样悄悄靠近那只鸟,但显然少了很多耐心。在离鸟还有一段距离时,塞勒斯便迫不及待地扔出了手中的网。

    那只鸟真的是耗尽了体力,它没有挣扎也没有鸣叫,便被塞勒斯拎着双脚捉住了。

    船员们欢呼起来。

    “快!快!快!”他们兴奋地叫着,用铁桨敲打着船体,发出震耳欲聋的铛铛声。

    塞勒斯轻轻一跃,落在甲板上,一只手捉着那只鸟,另一只手从腰间掏出匕首。

    船员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又围上来。

    “快点,塞勒斯。老天,求你保佑,这只鸟的肚子里一定要有种子啊。”

    “别抱太大希望,看它那样子,即使它真是从陆地来的,恐怕也早消化光了。”

    “苹果,千万得是苹果种子,我都已经十五年没吃过苹果了。”

    “葡萄更好,还可以酿葡萄酒喝。”

    “我想吃香蕉。”

    “笨蛋,香蕉经过了漫长的人工培育,它的种子已经退化了,以前的人类只能通过根蘖幼芽来培育香蕉。从那只鸟的胃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找到香蕉种子的。”

    “好了好了,‘教授’,省省吧,我只是说说而已。”

    塞勒斯扫视了一圈水手们,像仪式一般,用匕首剖开那只鸟的肚子,从一堆污物中找到它小小的胃。可惜的是,那只鸟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没有任何植物种子的影子。

    尽管知道希望不大,水手们还是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准备散去。

    “等一下,”塞勒斯作弄般地叫道,“那里还有好东西呢!”他转身又爬回桅杆,顺着横桅杆走到刚才那只海鸟卧着的地方,三枚鸟蛋静静地躺在那里。

    塞勒斯拾起鸟蛋,高高地举向空中,好像捡到的是所罗门王的宝藏。

    水手们一阵欢呼,这意味着终于可以改善伙食了。他们仰着头,期待地看着塞勒斯。

    而塞勒斯的动作却停住了,他眯着眼睛,向远方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叫道:“船长!海面上有人!”

    水手们纷纷涌向船舷,伸着脖子向塞勒斯指着的方向看去。海上的日子太枯燥了,有时候连着几个月发生的事情都不如今天这一天多。

    在船头不远处的地方,一个男人正抱着一块橘黄色的救生泡沫板,随着海浪一起一伏。

    半个小时之后,那个男人爬上了达尔文号的甲板。他有着亚洲人的面孔,黄皮肤,黑头发,五官平坦,单眼皮的眼睛显得很小,此时他的脸已经被阳光晒得通红。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商务衬衫,米色休闲裤。

    那个男人在甲板上躺了几分钟,恢复体力之后才慢慢地站起来。他看着正围观他的水手们,几次呼吸之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欢迎来到达尔文号。”塞勒斯分开众人,将一杯水递给那个亚洲人,“我是大副塞勒斯,先喝口水吧。”

    那个人接过杯子,大口喝光了杯中的水,然后他猛烈地咳嗽起来。

    塞勒斯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别着急,还有呢。”

    “还有?你说水还有?”亚洲人惊讶地看着塞勒斯。

    “当然,我们是在海上,到处都是水。”塞勒斯摊开手。

    “我是说……可以喝的水。”

    “是啊,那边有个蒸馏室,淡水要多少有多少。”

    “这样啊,”亚洲人把杯子递给塞勒斯,“我能再来一杯吗?”

    塞勒斯点点头,把杯子传给一个水手,水手转身去打水了。

    在等待的空隙,塞勒斯注视着那个亚洲人,严肃地说:“现在来说说你吧。”

    “呃……好吧,我叫齐林,是中国人。一周……或者十天前,我记不清了,我被他们抛弃了,一直在海上漂着。”

    “他们是谁?”塞勒斯追问道,“他们乘的是什么船?”

    齐林皱紧眉头,大口喘着气,获救的兴奋已经过去,若干天漂泊带来的疲惫再度袭来,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是船……”然后晕了过去。

    “不是船!他说不是船!”

    “那就是陆地了!”

    “陆地!”

    “好了别吵了,快把他抬到船舱里去。”塞勒斯指挥着众人,“船医!别划桨了,快去照顾病号!”

    喉咙中滑过的冰凉感觉将齐林从炎热和口渴的噩梦中唤醒。他睁开眼,看到一只满是汗毛的手臂,正端着一碗水往他嘴里送。

    “谢谢,我好多了。”齐林推开那只手,试图坐起来,肚子里传来一阵灌满水后“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晃晃身体,肚子里的水似乎还在晃荡。

    “你确定?”大手扶着齐林的肩膀,齐林顺着手臂向上看,看到一张汗津津、毛茸茸的大脸,脸上挂着笑容,露出没有牙齿的牙床。“你好,我是船医。”

    “我感觉好多了,真的。”齐林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但他很快发现那是船在晃动,而自己的四肢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虚弱。

    “那就去见船长吧,他在等着你。”船医做个手势,转身推开舱门,门外堆满了因好奇而围观的脑袋。船医用强壮的肩膀在人群中分开一条路,他边走边对其他的船员喊道:“我就说是脱水,你们都不信,八碗水灌下去立刻就好了。我是船医,我还能出错?”

    齐林跟在船医身后穿过人群,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大灾难之前他去过动物园,还向猴子扔过面包,只不过现在好像自己成了被参观的动物。

    他们穿过昏暗的走廊,踏着生锈的楼梯来到甲板上,刺眼的阳光和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让齐林又是一阵发昏。

    船医指着甲板上的二层舱室:“船长就在那里,去吧。”

    齐林点点头,刚刚迈开步子,又被船医拉住。

    “一定要记住,在这艘船上,船长说的话就是一切,明白了吗?”船医靠近齐林,在他耳边严肃地说。

    “明白。”齐林轻声回答,用手揉着胳膊,船医的大手像帝王蟹的巨螯,钳得他生疼。

    来到船长室门口,齐林停下脚步,正准备敲门,门那边传来的声音让他停下了动作。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绿色了,为什么不去寻找陆地?”齐林认得这个声音,是自称大副的塞勒斯。

    “没有必要。”另一个声音说道,简洁、干脆。这就是船长了吧,齐林想。

    “我们救上来的那个人在海上漂了没几天,说明这附近就有陆地。”

    “我们不去。”

    “可是船员们都知道这附近有陆地,你这几个字说服不了他们。”

    “所以你要替我去说服他们。”

    “你也说服不了我。”

    船长沉默了,船长室里很久都没有传出声音。

    齐林咬咬牙,轻轻地在钢制的舱门上敲了敲。

    “谁?”

    齐林轻轻推开门:“你好,我是……”他在门口探出头,目光扫过塞勒斯,当他看见船长的时候,后半句话仿佛被噎住了。

    齐林本以为船长是个高大威武,独断独行的人,即使没有瞎一只眼,或者缺一只脚,也应该是个浑身布满刀疤的硬汉。可是站在大副对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一米六几,黑头发,可是头顶已经秃了,剩下为数不多的头发盘旋在他脑袋的赤道线附近。他穿着旧得发黄的衬衫,米黄色坎肩,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鼻子下留着斯大林式的胡子,如果肩膀上再搭一条皮尺,手中握着剪刀,他简直就是一个谦卑的裁缝。

    齐林盯着那人,心里知道有些不礼貌,但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好,我是达尔文号的船长。”船长走近齐林,向他伸出手来,“詹姆斯。”

    “我是齐林。”齐林看看塞勒斯,咽了口口水,“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可以说是从陆地来的,其实就在东边不远的地方。”

    船长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能和我讲讲那里吗?”

    “那里有很多人,都是大灾难的幸存者。海平面上涨之前,那里有很多摩天大楼,现在还有一部分露在海面上,人们都聚集在哪里。”齐林说。

    “你为什么离开那里?”

    “我……那个……”齐林支支吾吾地低下头。

    船长和塞勒斯对视一眼:“请让我们单独谈谈。”

    大副点头,从齐林身旁走过,门在他身后关上。塞勒斯走上甲板,把附近有陆地的消息告诉船员,甲板上响起欢呼和口号声,但很快被船长制止了。

    2

    “记住,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船,划桨的时候要和大家一起,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要和大家同步。不然,你就会扰乱大家的节奏,还有可能撞坏其他人的桨,知道了吗?”

    “知道了,女士。”齐林大声回答道,沉重的铁桨让他从尾椎到手指头都发出酸痛的呻吟。

    “你上船已经三周了,我再告诉你一次,这艘船上的人,都叫我胖子艾利。但是你,新人,要叫我‘教官’,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叫我女士,那会让我想起在海底的腐烂旧世界,明白了吗!”

    “知道了,女……教官。”

    “很好,现在该换班了,你可以休息一下。”

    齐林站起来,活动着肩膀,靠着船舷向远处张望,但除了海面什么都看不到。

    “既然我们没有目的地,干吗还要拼命划船?”

    “得追上娜塔莎。”

    “娜塔莎?那是什么?”

    “就是在我们前面的那头鲸鱼。”

    “所以我们是一艘捕鲸船?”

    “你以为我们一直跟着那鲸鱼就是想吃掉它?这让船长知道得把他气死。”艾利挑挑眉毛,“大洪水之后,一切都乱套了,气候、洋流、鱼群的迁徙路线,全部和旧世界不一样。尽管我们保留了一些旧世界的科技,但是在大自然面前仍然不堪一击。只有改变生存策略,回归自然,才能让我们保留一块生存之地。鲸鱼是聪明的动物,它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食物,在哪里能够躲避风暴,我们跟着它,基本上可以保证有充足的食物和晴朗的天空。”艾利向二楼的船长室抬抬下巴,“这都是船长的主意。”

    艾利抚摸着达尔文号的前桅杆,那姿态不像是一个女性,而像是一名大战过后正在擦拭冲锋枪的战士。

    “看那边!”瞭望员喊道,“有鸟群!”

    鸟群,意味着陆地。

    听到瞭望员的喊声,艾利又靠近桅杆一些,单手搂住铁质的柱子:“新来的,你最好抓住什么东西。”

    齐林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便被潮水般涌过来看热闹的水手们挤在了船舷角落。他在汗淋淋、湿漉漉的胳膊和肩膀中扭动着,好不容易转过身,把脸转向船舷外。

    在远处的海平面上,一群灰色的小点正在盘旋飞舞,在它们的中心,是一座白色的高塔。高塔似乎是由玻璃组成的,在夕阳的照耀下反射着火焰般的红光。

    齐林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刚上船的时候,他曾详细地向船长介绍了那个地方。但是三周过去了,船长似乎对那地方没什么兴趣,当齐林放弃再一次见到高塔的想法时,没想到船又转回来了,不知道是无意的,还是船长有意这么做。

    齐林悄悄地从兴奋的人群中退出来,走上二楼。

    “船长……”

    “什么事?”船长正站在窗前,注视着海天交界处的高塔。

    “那就是我说过的地方了。”

    “看上去很美。”

    “那是一个好地方,我们可以换到很多东西。如果船员中有人想留下的话……”

    “你可以不用说那么多,要知道……”船长转过身,注视着齐林的眼睛,“我并不相信你。”

    齐林突然觉得嘴里发苦,他舔舔嘴唇:“那……船长,我先离开了。”

    达尔文号驶近高塔,可以看清它的形状,那是一座摩天大楼的上半截,露出海面一百多米。光滑的玻璃外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在大楼的顶端有一丛绿色,像是一座岛。

    在高塔附近,还有两个稍低点的小岛,其中一个有着锥形的形状,岛上长满了茂密的植物。另一个稍高一点,是一个四方形的框,活像一只啤酒瓶起子。

    船员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绿色,他们涌在甲板上,安静地站着,似乎只用视觉就能感受到久违的陆地的稳重、泥土的芳香。

    还没有靠近高塔,就有三艘小船向达尔文号驶来。

    那是三艘破旧的皮划艇,型号和颜色都不相同。每艘船载着两个黄皮肤的亚洲人。小船停在达尔文号旁边,塞勒斯抛下绳梯,一个人顺着绳梯爬上船,而其他的人则笔直地站在小艇上,仿佛泥塑的一样。

    “你们好,欢迎来到上海!”亚洲人个子不高,但是嗓门却不小,他笑容可掬地站在甲板上,摊开双手,用叫卖式的嗓门向船员们问好。

    这一招效果很棒,船员们聚拢起来,将他围住。几十双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他,好像他是一个街边卖艺的魔术师,稍不注意他就会从袖子里掏出兔子来。

    亚洲人掏出的不是兔子,而是面包,金黄松脆的面包。

    船员们使劲抽着鼻子闻起来,露出满足的梦幻表情,好像他们真的闻到了面包的香味,实际上他们身上的海腥味和汗臭味早已掩盖了一切气味,但是脑海的深处关于面包的回忆,就足以让他们陶醉,他们对这个慈祥的来访者充满了好感。

    “你好,欢迎来到达尔文号。”塞勒斯使劲咽下口水,从人群中走出来,“我是大副塞勒斯。”

    “我叫三井正男。”

    塞勒斯的手在裤子上使劲蹭蹭,与亚洲人握手。三井的手保养得很好,光滑柔软,仿佛没有骨头,就像是女人的手,不是胖子艾利那种女人,真正的女人。

    “这些面包……”塞勒斯又咽了一口口水。

    “是我们的见面礼。”三井正男说,“请收下。”

    “我们……”塞勒斯看看四周,“可以用其他东西来换。”

    “哦?你们有什么?”三井露出有兴趣的样子。

    “有鱼……”塞勒斯有些底气不足,在他心里那一袋面包价值一吨黄金或者同样重量的可口可乐,“有番茄、土豆、胡萝卜,还有玉米。”

    三井笑笑:“这些我们都有。”他把面包递向塞勒斯,“不要紧,这是送给你们的,不需要换。”

    三井抬起头,面对着众船员:“在我们那里……”他停了一下,因为他在人群的最后面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我们那里有很充足的食物,欢迎远方来的朋友到我们那里做客,当然,如果你们想留下,我们更是欢迎。”

    船员们突然沸腾起来,他们相互拥抱,放声歌唱,在阳光下相互击掌,挥洒的汗珠在空中闪着欢快的光。

    只有两个人不为所动,三井正男和齐林分别站在甲板两端,站得笔直,相互对视着。

    当第三个冷静的人出现在甲板上时,船员们才逐渐平静下来。

    船长穿过人群,走到三井面前:“我是达尔文号的船长,很感谢你们的礼物。我们就收下了,同时我们还是希望能够和你们交换些东西,为将来的旅程做准备。”

    “你们要去哪?”

    “我们正在寻找。”

    “这里还有很多居住空间,你们可以留在这里。”

    船长回头看看船员,又转过头来,然后开口说话。他的一连串动作让船员们脸上的表情从无比期待变成长期便秘。

    “不行。”船长说。

    就连三井正男也露出不自在的表情:“远来就是客人,我们东方人有句俗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即使不留下,也可以叫大家来参观一下我们的地方,我们用了四十年才将它改造得这么舒服。”

    船长点头:“好,我一个人去。”

    三井正男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说:“船长,你很难打交道。”

    “我见过很多不值得信任的人。”船长耸肩。

    亚洲人露出苦笑,他的目光越过船长,落在了甲板的另一端。然后他后退一步,露出身后的绳梯:“那么我们走吧,去参观我们的金茂大厦。”

    3

    塞勒斯趴在船舷上看着三艘小艇载着船长远去,他转过身喊道:“汉克、‘教授’、艾利,跟我来。”

    他们走进二楼的船长室,将门虚掩。

    “我们不清楚那些人会怎样对待我们,船长不信任他们,也不信任那个新来的。”

    “那个新来的虽然笨了点,但是挺勤奋。”艾利说。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要戒备。”

    “明白。”

    “汉克,你安排今晚瞭望和站岗的人,让水手们做好准备,随时准备战斗。艾利负责妇女和老人,让他们在船舱里锁好门。‘教授’,你带几个人把食品和种子分开存放,藏好。”

    “我会将食物放在底层4号舱,那里既不潮湿也比较隐蔽,能够保存一段时间。但是种子需要保存在船长室里,地图柜下面是个好地方,希望船长不会介意。另外,我建议……”

    “够了,够了,‘教授’,我们早就定好了计划,不用解释了。”

    “明白!”

    “那就去准备吧,船长回来之前都不要放松警惕。”

    三个人离开了船长室,塞勒斯转身来到驾驶台前,透过巨大的玻璃看着面前的几座建筑。

    太阳已经落山,最后一丝光芒照在大楼上,让整个楼体在青灰色的天空下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塞勒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掐了一片放进嘴里。麦香扩散开来,在他的口腔里盘旋。

    正当塞勒斯望着金茂大厦,陶醉在面包松脆的口感唤起的回忆中时,在他脚下的甲板上,齐林躲过正在忙乱的水手,从船舷上一跃而下,轻轻地落进水中。齐林趁着昏暗的夜色,缓慢而安静地向金茂大厦游去。

    皮划艇靠近大厦,原本楼顶的一侧已被改成了简易码头,而另一侧堆积了厚厚的泥土——真正的泥土,泥土上种植着各种植物,尽管天色已暗,船长仍觉得那里绿得耀眼。

    在三井的带领下,船长穿过一扇小门,来到一个空旷的大厅。整个大厅像一个圆环,内外环墙壁都是由玻璃构成。从中间的圆形天井向下看去,可以看到一圈圈平台,有的平台上露出几双眼睛,观察着外来者。

    “这是金茂大厦第88层的观光厅,风景不错吧。以前这里灌满了水,我们好不容易才将水抽出来,空出许多房间。”三井介绍着。

    船长注视着深不见底的天井,没有回话。

    三井保持微笑,继续不停地边说边走:“这里之前是世界上距离地面最高,配套设施最完备的豪华酒店。所以,大灾难之后,这里成了人类所能找到的最舒服的地方。”说着,三井推开走廊旁的一扇门,“也许光凭嘴说你是不信的。”

    船长走进房间,只迈了一步就停住了。他的脚下是纯手工编织的羊毛地毯,松软无比。从脚底传来的触感让他一瞬间忘记了大洪水,忘记了多年在生死线上的挣扎,让他仿佛又回到几十年前一个温暖的午后:他下班回家,刚刚进门就被自己天使般的女儿扑倒的那一刻。

    船长轻轻地叹了口气,很快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他抬起头,走进房间,毫不在意自己破烂肮脏的鞋踩在昂贵的地毯上。

    “这是这间酒店的总统套房,现在是会客室。”三井用手横扫,“据说墙上挂的画都是真迹,不过我不懂。”

    船长抬起眼皮,随着三井的手势看了看那些抽象艺术,笑着说:“我也不懂。”

    “那我们就不用装模作样来谈艺术了。”

    “我们来说说交换东西的事吧。”船长开门见山。

    “我说过了,你们那些东西我们都有,不需要换。”

    “我们……”船长攥紧了自己的裤子,“我们有无土栽培蔬菜的技术,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让我们的教授把方法教给你们。”

    三井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可以考虑,那么你需要些什么呢?”

    “我想要一些种子,越多越好,还有一些工具,可以维修保养我们的船……”船长想了想,“如果有书,我希望能够再换到一些书。”

    “这些我们都有,可以商量。”三井站起来,“不如这样吧,我再带你参观一下,让你了解一下我们这里。”

    船长脸上露出一丝不快:“如果你能够提供这些东西,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呢?”

    “一会儿再说,一会儿再说。”三井懒洋洋地回答。

    他们出了总统套房,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向下。

    整个建筑保存得十分完好,除了最上面几层因为水压较小,还保留着玻璃外墙,可以直接看到水面下的景色,外面有些鱼好奇地与船长对视,然后飞快地游走。再向下走,墙体就被完全密封了,完全看不到外面。

    这时船长才发现光线一直没有减弱,他抬起头,看到走廊顶上整齐的两列光点,他惊讶地说:“电……你们还有电?”

    “没错,我早就说过这里就是天堂。”

    “这些能源是从哪来的?”

    “别急,一会儿就能看到了。”

    他们一层一层向下走着,船长发现三井所言不虚,这里确实应有尽有。除了上层的居住区,下面还有工厂区、养殖区、种植区。

    船长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要两只猪或者牛带回船上养着,三井停在了一扇门前,楼梯上的标牌写着52。

    “这就是我们的发电车间了。”三井推门而入,船长跟在他后面。

    这间房间大得难以想象,似乎一整层楼就这一个房间。借着昏暗的灯光,船长看见除了几十个立柱外,房间里摆满了健身自行车,每一辆车上都有一个汗流浃背的人在使劲蹬着车子。

    “健身房?”

    “不,”三井笑着说,“我说过了,这里是发电车间,每天生活需要的巨大电量,全部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为什么要让他们干这个?只要关掉些灯就好了。”

    “这楼里有四千多人,没有了电,他们只能在黑暗中吃完就睡,一直到死。”三井说道,“只有努力工作,才能得到更好的生活。这就是让这里的人活下去的意义。”

    船长突然想到,随着他们越往下走,所见到的居民生活环境越简单。在最上面还有锦衣华服的时尚男女,姿态优雅,举止从容。在最初的几层船长似乎还听到了欢歌笑语,举办联欢会的声音。越往下,则是工人、农民这些生产者,而眼前这些在黑暗中蹬车的人们,简直就是奴隶。

    船长原本以为所见到的不过是按需要分工,现在他明白了,这是一个等级严格的小社会。

    “接受不了吗?”三井问道,“你觉得他们受到了压迫吗?他们每一个都是自愿的。电量数据不会造假,只要达到了电量,就可以上升一级。不信可以问问他们。”

    三井指着身后跟着的人,那人点点头:“三井先生说得没错,我原本在32层挑水,挑得很努力,后来又做过别的,一直连升了好几级。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够得到好生活,他们也都是。”其他的人也发出赞同的声音。

    船长皱起眉头:“你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曾经邀请你和你船上的人留在我们这里,你们可能觉得我开出的条件太低。”三井走近一步,“现在我可以再提出一次邀请,你们如果想留下,可以给你们70层居住者的资格。你看,现在你就可以了解我开出的条件有多么优越了吧。”

    三井的提议让身后的壮汉发出了不满的哼声。

    “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你刚才说的无土栽培技术,我很感兴趣。当然,我最想要的,是你们的船。”

    “不,如果你们不想提供给我们补给的话,我们还是终止谈话吧。”

    “你对这里很反感吗?我看到了你在船上的表现,你一个人的看法就是全船人的看法,你能告诉我你的船上没有等级、没有压迫吗?”

    “我和你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船长不再说话。

    这时一个青年从楼梯跑下来,在三井耳边说了几句话,三井笑了,他对船长说:“既然你不愿和我谈了,那么你就休息一下吧,我还有点事。”

    三井向身后比个手势,壮汉们走上前来,将船长围住。

    船长还没反应过来,就体会到了挑水和蹬车的劳动成果。几名壮汉肌肉发达,鼓胀得像充满气的篮球,他们轻松地架起船长,任他蹬腿挣扎却挣脱不了。

    船长眼睁睁地看着三井消失在门口,自己却被倒拖着扔进一个房间,随着门锁一响,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三井正男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齐林——那个懦夫——正蜷缩在墙角,两个手下正看管着他,从齐林肿起的眼眶和衣服上的血迹来看,手下已经提前惩戒过他了。

    三井满意地点点头,手下离开齐林,退到门口。

    “你还知道回来。”

    “我……我把他们引来的,我希望你能够再给我一次机会。”齐林低着头说。

    “你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本来只是罚你回30层重新开始,如果你努力的话,你很快就能回来的。可是你却逃跑了,这让我怎么办?”

    “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这艘船应该能够将功折罪吧。”

    “跟我说说那艘船。”

    “那艘船是由小型货船改的,三层甲板,一共79个船员。船上有一个超大的蒸馏净水装置,还有半层用作无土栽培,有番茄、土豆等食物储备。船员们大多营养不良,他们就这么在海上漂着,好像没有什么目的地。船长是个神经病,只知道追着鲸鱼跑。”

    三井听了撇撇嘴,轻轻拍拍齐林的脸:“观察得不错,可惜这些信息我已经都知道了,你完全没有带来什么新消息。”

    “你说什么?”齐林猛地站起来,三井的两个手下立刻冲过来,狠狠地打在他的肋骨上,他痛苦地蹲下去,艰难地说,“是我把他们带来的!”

    “这我知道,等我回来之后,你可以从40层开始,怎么样?”三井转身对一个手下吩咐道,“把他关好,叫其他人准备家伙。”

    发现齐林不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塞勒斯检查了两遍,怀疑变成了确定。他快步跑到上层甲板,毫不在意沉重的脚步声传遍全船。

    汉克正在站岗,实际上他正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塞勒斯叫了他三遍他才揉着眼睛寻找声音的来源。

    “浑蛋!叫你提高警惕!”

    “没事!瞭望台上有人盯着呢?”

    “在哪!”

    “就在……”汉克愣住了,他看到远方墨色的海面上划过几道银线。他揉揉眼睛,发现那几道银线正在逐渐向自己的位置伸长。

    那是海浪?还是流星?

    汉克眨眨眼睛,问塞勒斯:“你看那是什么,好奇怪。”

    塞勒斯顺着汉克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跳了起来:“见鬼!那是船!”

    在月光的映衬下,数不清的船像离弦的箭一样,向达尔文号直冲而来。

    “这是要明抢吗?”塞勒斯皱起眉头,“快,召集水手,准备迎战。”

    海风带着波涛的声音从远处而来,其间夹杂着欢呼喊叫的声音。塞勒斯不禁想起年轻时曾加入过的摩托车暴走族。

    塞勒斯扶着船舷,向海里啐了一口。

    “这群疯子。”

    4

    船长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

    船长扶着墙壁在房间里摸索,房间不小,还能闻到潮湿的气息,似乎从什么地方能够直通海面。脚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捡起来仔细摸索,却是一块骨头,大小仿佛是人类的腿骨。船长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骨头落地时的动静表明,房间里不止一块骨头。

    船长也懒得再试图寻找出路了,索性坐下休息。

    这时门响了,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背后是走廊里淡黄色的灯光。

    船长在黑暗中待得久了,在光的刺激下睁不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进来的人是他的新船员齐林。

    “是你。”

    “船长,我们得走了。”齐林走过来扶起船长。

    “你果然是有意骗我们过来的。”

    “对不起。”

    “现在你为什么又来找我?”

    “我发现我做错了。”

    “什么意思?”

    “三井带了一群人正打算去抢我们的船。”

    “什么!”船长推开齐林,“为什么?”

    “他需要积分。”

    “他需要积分干什么?我以为他是这里的头头。”

    “他确实是这里的头头,但是比起远处另一座大厦,还差一个等级。他在这里待得久了,想过另一种生活,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

    船长摸着下巴:“他带了多少人去抢船?”

    “我不知道,应该有一百人左右。咱们船上能战斗的只有五十多人,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守住。”

    “那一百多人的战斗力怎么样?”

    “都是从最底层熬上来的,虽然没什么头脑,但是身体素质很棒,并且,为了积分他们不惜一切。”

    船长沉思了片刻:“这里有无线电台吗?”

    “有,你要干什么?”

    “我需要召唤秘密武器。”

    齐林笑了,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他知道船长一定能够解决问题。

    “很近,就在楼上。”

    这是一帮乌合之众,塞勒斯想。

    从金茂大厦来的打手们聚集在达尔文号的周围,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

    塞勒斯靠着船舷栏杆向下俯视,一张张五官平整的脸在仰视着。十几米高的船舷成了他们无法逾越的障碍。

    再来几百个人也没办法登船,塞勒斯笑笑,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如果他们有枪怎么办?

    塞勒斯猛地缩回脑袋,但是转念一想,这个可能性不太高,毕竟这里是东方。

    塞勒斯还想再去看看,黑暗中突然有什么东西向他飞来。他慌忙闪身躲过,那东西落在甲板上,发出金属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摩擦声。塞勒斯就着昏暗的星光,看到那东西飞快地一闪,又消失了。

    这是什么玩意?

    塞勒斯正在思索,就听见右边不远的地方又传来同样的声音,摩擦声过后,又传来轻轻的“咔嗒”声。

    塞勒斯靠了过去,看见一只手一样的东西正抓着船舷,金属手的末端连着铁链,他顺着铁链向下看,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顺着铁链向上爬。

    钩爪?

    塞勒斯掏出匕首想去割断铁链,但是小小的匕首根本伤不到铁链分毫。

    “大家小心,他们想爬上船来。”塞勒斯转身向船员提醒。

    可能是第一个钩爪的成功激励了下面的人,金属撞击甲板的声音密集地响了起来,大部分都落空了,但是仍然有几个钩住了栏杆。

    下面的人开始顺着铁链向上爬。

    船上船下的局势像是攻城战,眼见有人快要爬到船舷边了,塞勒斯抄起一个水桶砸了下去。水桶命中了那人的脑袋,他手一松,从铁链上摔下去,连带着后面的几个人都落进海里。

    那只水桶就落在那人旁边,浮了片刻,就被海水吞没了。塞勒斯心中一痛,那只桶在船上快十年了,平时保护得很好,连个坑都没有。

    下面的人还在往上爬,用东西砸倒是可以阻止他们,但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要犹豫半天,因为船上的每样物品都陪伴了他们多年,是不可或缺的。

    在船尾处,有人用铁桨戳向来袭者,又有五六个人掉下铁链。

    但是还有更多的人向上爬,他们是如此执着和坚定,对于占领达尔文号的渴望如同见到了活人的嗜血僵尸,想脱离现在的等级向更高层升级的欲望驱使着那些人从海里出来,又一次爬上铁链。

    “他妈的。”随着汉克的一声咒骂,铁链上的人夺下了他手中的桨,扔到了海里。

    桨是船上最宝贵的财产,塞勒斯宁愿用两个面包来换。

    现在甲板上能够用来驱赶敌人的东西已经不多了,没人愿意再冒险用船桨去攻击那些人。

    来袭者加快了速度。

    “都让开,都让开!”混乱中厨子突然从底舱冲出来,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厨子走到船舷边,将锅里的开水泼了下去。

    下面立刻传来了凄厉的惨叫,看起来有些人要退出战斗了。

    但是还有更多能够战斗的敌人。

    第一波攻势暂时停止,开水似乎是个好办法,但是厨子没办法无限制地提供足够的水。

    天上的云露出一道缝隙,露出皎洁的月亮。

    塞勒斯借着月光观察下面的人,有的人在拉扯落水的人,有的人在铁链旁蠢蠢欲动。

    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仰着头和塞勒斯对视。

    那个熟悉的面孔,正是三井正男。

    很快,云间的缝隙消失了。三井正男的脸又变得一团模糊。

    铁链又开始抖动,第二波攻势开始。

    “你对这里很熟悉。”船长说,他们走在53层的走廊里,这里曾经是设备存储层,现在空无一人。

    “我在这生活了几十年。”

    “不,我认为你知道很多不该你知道的事。”

    “因为我想离开这,我用了八年时间来研究逃跑的方法。”齐林说着,推开一扇门,“这就是无线电室了。”

    “那为什么会在海上落难呢?”

    “我偷了一艘船逃跑,没想到遇到了大浪,船翻了,就这么简单。”

    “比你上次告诉我的故事简单多了。”

    “我告诉你的只是我编好的十分之一。”

    “我看出来了。”船长平静地说,他拿起无线电通话器,打开开关,绿色的指示灯亮了。

    “不错,还能用。”他开始调整频率,然后对着话筒说:“娜塔莎,我是船长。”

    “谁?娜塔莎不是那头鲸鱼吗?”

    “没错。”船长回答。

    “收到,船长,发生了什么事?”话筒里传来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无论如何也和娜塔莎这个名字联系不起来。

    “我现在被困在这三座大厦中的一座了,与此同时有人打算夺我们的船,我需要你。”

    “你要我去哪边?”

    “到我这里来,他们想要我的船,我要让你毁了他们的老窝。”

    “明白!”娜塔莎响亮地回答,声音中充满了破坏欲:“要怎么做?”

    “你可以随意发挥,不过要给我留上半个小时逃跑的时间。”

    “这是怎么回事?”齐林问道。

    “这个以后再向你解释。”船长站起来,“不想和这栋大楼一起被毁掉的话,就快离开这里吧。”

    齐林看着船长,越发觉得他捉摸不透。

    “这边来。”齐林说道。

    已经有不少来袭者爬上了甲板,他们聚在钩爪周围,保护着身后,好让更多的人爬上来。

    那些壮硕的敌人都带着自制的武器,尽管不锋利,但足以致命。

    塞勒斯用鱼叉刺向一个敌人,却被他用手中的长刀架开。身旁突然闪过一道光,塞勒斯猛地低头,躲开了砍向他的斧头。他横着一滚,收回鱼叉,鱼叉上的倒钩割破了对手的小腿。那人闷哼一声,但没有移动半步。

    在塞勒斯身后,又一个人爬上甲板。

    塞勒斯还没站稳,一根铁管向他的头部砸来。他一缩脖子,等着钢管砸在他脑袋上。

    咣!

    身旁伸出来一柄铁锹,挡住了这次重击。

    “这些人不简单,好像斯巴达战士啊。”汉克在塞勒斯身旁说着,抡起铁锹向对方砸去。

    “你说的是历史还是电影?”塞勒斯问,替汉克挡住一次攻击。

    “我不知道,我听我爸讲的。”汉克扬手,用铁锹柄砸中一个人的下巴。那人向后一仰,重重地倒下。

    “我只看过电影。”塞勒斯看中这个空子,想去攻击另一个人。他向前迈了一步,刺出鱼叉。

    脚下一滑。

    来袭者和水手们的血布满了甲板,塞勒斯一步迈得太大,踩在了黏滑的血迹上,重重地摔了一跤。

    塞勒斯仰面躺在甲板上,眼前是一片星空,至少三样武器向他而来。

    我完了,塞勒斯想。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打了个嗝。

    交战双方都愣住了,他们停下打斗,彼此警惕着,但同时将注意力放在远处的黑暗之中,试图从海风中找到刚才的动静意味着什么。

    响声之后,远方似乎重新回归平静。但很快,一种持续不断的声音由弱变强,是水的声音,但不是海浪。

    现在他们听清楚了,那声音来自金茂大厦。

    大厦的楼体破了个大洞,海水涌了进来,落入四百米深的天井当中,成吨的海水奔流直下,长期潮湿的楼体承受不住瀑布一般的冲击,在发出巨响的同时,大楼底层的支撑分崩离析,变成了碎片。急速涌入天井的水流将空气都赶了出去,气体的流动在楼顶狭小的出口处形成尖利的啸声,在黑夜的海面上回响,让人不寒而栗。

    来自金茂大厦的来袭者们眼睁睁看着自己闪着灯光的居所倾斜、倒掉、被海水吞没,一时之间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塞勒斯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悄悄爬起来,向还在发愣的来袭者撞去。两个人刚发出惊呼,就被塞勒斯掀下船去。

    其他的人一拥而上,瞬间击溃了由丧家之犬们组成的保护圈。

    来袭者的信心被彻底击溃,他们纷纷落入水中,还有更不幸的人落在了自己的船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黑色的液体流满了小船的船舱。

    塞勒斯满意地趴在船舷边,原本围住达尔文号的小艇都散开了,但是他们没有远离,仍然像发现尸体的秃鹰一样围着他们的船盘旋。现在,他们的老窝被毁了,这艘船对于他们来说更加珍贵。

    就让他们眼馋吧,塞勒斯想,我们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转过身,对着船员吼道:“动起来,打扫甲板!清理物资!准备起航!”

    “船长呢?”有人问。

    “他马上就会来的。”塞勒斯轻松地回答,仿佛这根本不算是一个问题。

    5

    詹姆斯船长此时心情很好,在齐林的指引下,他轻松地逃离了金茂大厦。不仅如此,他们还偷到了一艘汽油快艇。在大厦崩塌之前,两人还从粮食库中偷到了几袋食物。

    此时船长一手扶着引擎,一手按在脚旁的麻袋上,快艇在浪头颠簸,清爽的海风扑面而来,船长感受着手中引擎的震动,这一切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大灾难之前的世界。

    “为什么在你逃走之后,他们还不加强安保?”船长对着齐林说。

    “什么?”齐林有些惊讶,这还是船长第一次和他主动说话。

    船长以为是海风的声音太大了,他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

    “这四周全是茫茫大海,除了我,谁会傻到偷船逃跑啊。”齐林苦笑。

    “不是还有两座楼吗?没有人想去那里?”

    “没有获得资格的去那里会比留在原地还惨。”齐林摇了摇头。

    快艇划过一道弧线,躲开正在解体的大厦,向达尔文号的位置驶去。

    海风吹散了天空中的云,露出了天空正中的半月和满天星光。

    达尔文号静静地停在海面上,在月光的映衬下反射出蓝白色的光,像一只安静的猫。

    船长降慢了速度,站了起来,他看到了围绕在达尔文号附近的小艇,那些想偷船的人,想偷他的船的人。

    “他们围住了船。”齐林说,“我们没有机会靠近。”

    “那就只好引开他们了,”船长加大马力,“我们的船快。”

    船长驶向那群来袭者,对方也发现了这艘孤独的快艇,他们向这边聚了过来。

    快艇停在来袭者们面前,船长站在船头,面前是几十个面色阴沉的健壮打手,打手身后,是他的船。他必须越过他们,才能回到自己的船上。

    一艘皮划艇分开其他的船,从来袭者中露了出来。三井抱着肩膀站在船头,一脸怒容。

    “船长,你竟然跑出来了。”三井说。

    “很抱歉,不小心弄塌了你们的楼。”船长耸耸肩。

    船长的话在来袭者中造成了一阵骚乱。

    这时三井发现了蹲在船舱的齐林,他翻了翻眼皮:“又是你,齐林。你这个叛徒。”

    齐林不敢搭话,他蹲在那里,瑟瑟发抖。

    “看来你们吃了不少亏。”船长对着三井冷笑。

    “等到天亮,会有更多的人来。这艘船我要定了。”

    “没有人了,三井。你也没有家了,趁现在离开,去寻找容身之所吧。”船长突然提高了声音,以确保更多的人听见,“你们的家已经倒了,活下来的人都去另两座大楼了,你们是想抢在别人前面占个好位置,还是要我这艘破船?”

    “闭嘴!”三井向船长喊道。

    “闭嘴!”三井转过身,对着窃窃私语的打手们喊道。然后他转过来,从身旁的人手中抢过一支自制长矛,向船长掷来。

    长矛落在距离船长四五米外的水里,毫无危险。

    三井怒不可遏,他声嘶力竭地叫道:“杀了他们,我保证你们在中心大厦都有位置。”

    打手们发出兴奋的吼声,他们在达尔文号上吃了哑巴亏,正想发泄发泄。皮划艇兵分几路,向船长包抄而来。

    船长启动引擎,掉头向远离达尔文号的地方驶去。

    以快艇的速度,可以轻易甩掉那些人工驱动的皮划艇。但是船长故意减慢速度,引诱那些失去理智的来袭者,将他们吊得越来越远。

    “已经够远了。”走了一段时间,齐林提醒船长。

    “不行,我们还有一船的粮食,必须留出时间让他们搬食物。”还要再远一些。

    快艇又走远了一些,身后跟着的皮划艇已经不太多了。不少来袭者放弃了追击,转而向中心大厦划去。但是仍有七八艘皮划艇紧紧跟着,三井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死死盯着船长,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眼看距离差不多了,船长正准备转舵,引擎突然颤抖起来,发出老人咳嗽般的声音,然后熄火了。

    “见鬼!”船长骂道,他连忙扳动开关,引擎由咳嗽变成了哮喘,但仍然无法启动。

    “快点,他们追上了。”三井越来越近,齐林不安地站了起来,他心里明白被捉住后的下场,正在考虑要不要跳海逃命。

    “轰”的一声,发动机启动了,船长加大油门,一切正常。他转头看着三井,月光下三井正男额头上愤怒的青筋清晰可见。船长冷笑一声,准备加速。

    一只钩爪飞了过来,正搭在船长的肩膀上,随着快艇的启动,钩爪深深地抓入船长的身体。

    船长被这股力量带倒,身体大半部分露出快艇,浪花在他头顶飞溅,耳边就是引擎的螺旋桨。

    “齐林!快掌舵。”船长叫道。

    齐林接过船舵,船长松了手,紧紧抓住钩爪的铁链。

    “千万别减速,不然他们会追上的!”船长接着嘱咐齐林,他咬着牙,用脚缠住快艇的栏杆,双手紧紧握住铁链,好让肩膀的力度轻一些。

    三井将铁链的末端缠在手上,用脚蹬着皮划艇的前沿,用劲向回拉钩爪。

    铁链绷直了,船长哼了一声,扭动着肩膀。快艇拖着皮划艇在海面上飞驰。

    船长试图调整姿势,但是快艇在海浪上跳跃,情况越变越糟。

    几分钟之后,快艇慢了下来。

    “船长。”齐林苦着脸回头看船长。

    由于快艇减慢了速度,钩在船长身上的力量弱了,他坐起来,靠着船舱壁。肩膀上的伤口向外冒着血,扩散开来,他的衬衣在月光下渐渐变成了紫黑色。

    “快加速!别管我!”船长喘息着喊道。

    “引擎不转了。”齐林摊开手。

    追兵渐渐近了,三井的船凭着之前铁链的拉扯,冲在最前面,后面还有七八艘船正快速赶来。

    船长叹口气,试着将钩爪从身上摘下来,但是轻轻一碰就疼得他直抽冷气。他只能看着三井手握铁链,狂笑着越来越近。

    肩膀传来一蹦一蹦的痛感,像一把大锤砸着船长的脑袋,让他无法集中精力。他看着接近中的敌人,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

    这时刮起一阵海风,让船长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船长看到一阵波浪,像是活动的影子,缓缓地跟上了船队。

    那是一波孤浪,并且与海风的方向也不同。浪越来越高,荡得那七八艘小船左右摇晃。但是那波浪并没有停止,仍然继续上涨,将那几艘船顶起四五米高。

    包裹着浪的水花退去,露出下面金属色的光芒。紧接着,那浪消失了,小船从空中落下来,连船带人被吞没到水中。

    “那是什么?”齐林看呆了,他紧紧抓着栏杆,脸色发白。

    “没什么,我的娜塔莎。”船长淡淡地说,他的脸因为失血过多也发着惨白的光。“发动引擎,我们走吧。”

    脚下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别急,还有我呢。”

    船长觉得肩膀一阵剧痛,险些站立不稳摔下船去。

    船长低头一看,三井正男正趴在船的尾部,手中握着钩爪的铁链。

    “三井,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要怎么样?”船长猛地一拽,将链子从三井手中抢过来。

    三井喘息着说:“我要你的船,还有你的脑袋,我要拿这些作为报名费!你……”

    不等三井说完,船长一脚踩在他脸上,他晕了过去,松开快艇,仰面浮在海面上。

    “我肩膀疼得很,没工夫听你的废话。”船长虚弱地跌坐回船舱,对齐林说,“回我的船上去吧。”

    齐林发动引擎,快艇划出两道银白色的尾迹,迎着海风,向达尔文号驶去。

    天气很好,猛烈的阳光被轻纱般的云遮住了,光线依然明亮,但是却没那么热。

    船长肩上绑着绷带,吊着一只胳膊,正眺望着远方的海天交界处。

    “看球!”

    “快快快!这边!”

    在船长脚下的甲板上,船员们正在进行胡闹式的足球比赛,气氛很热闹。

    船长室的门被推开了,发出久未保养的吱吱声。

    “有什么事吗?”船长说,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回头。

    “船长,是我。”齐林轻声说。

    “我知道。”

    “我……我是来道歉的。”

    “不用。”

    “我……是真心的,船长。”

    “我说不用。”船长转过身,看着齐林,“你欺骗了我们,又背叛了我的船员。因为你,我有四个船员失去了生命,六个船员受了伤。你不需要道歉。”

    “我……”

    “你必须承担起你的责任,在这艘船上,你无处可逃,每个人都会记得你做过的事,你必须用你的行为来为你赎罪。”

    “我知道了。”齐林点点头,“我……”他舔舔嘴唇,“谢谢。”

    “我还要谢谢你,”船长拍拍肩膀,“你救了我一命。”

    “对了,那掀起大浪的到底是什么?”齐林突然想起。

    “你没有和其他船员提起吧?”船长压低声音问。

    “没有。”

    “很好,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告诉他们。那是我在加利福尼亚海洋研究所发现的一艘核动力小型科考潜艇。”

    “就是你们所说的娜塔莎?”

    船长点点头。

    “你们追了很久这头鲸鱼,但船员们还不知道那是假的?”齐林叫道。

    “是的。”

    “为什么?”

    “旧世界已经被毁了,活下来的人已经不多。这里面有好人,但更多的是像你这样的人。我们仍然相信人性,但又必须有所防备。我们没有目标,不去寻找什么,只是偶然遇见。”

    “就像你们遇见我们一样?”

    “没错,就像我们遇见你们一样。”船长说,“遇见后会发生好事,也会发生坏事,我们都能接受。但我们有意寻找的话,我只能说,往往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下面我们会偶然遇见谁?”齐林会意地说。

    “不知道,我们最近会需要些抗生素。”船长转过身,重新面对大海。

    “鲸鱼!”瞭望员欢快地喊了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船长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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